2026年6月11日,大卫·霍克尼在伦敦的寓所去世,享年88岁。3个多月后,他的画作与现代中国绘画代表画家吴冠中的作品并置挂在香港佳士得的展厅,展览名为“大师之眼:大卫·霍克尼与吴冠中”。这是霍克尼去世后,其作品在亚洲第一次集中呈现。
为何将两位艺术大师的画作并置对话?策展文案的落点很明确:揭示二人在艺术探索与创作方法上的深刻共鸣,审视二人如何透过巧妙的透视和实验精神,为风景画开创更多可能性。尽管二人的创作之路迥异,吴冠中放眼西方,霍克尼则借鉴东方,但他们均透过与异国文化的对话,塑造更丰富的艺术语言。
展览重点探讨了受中国书画影响,霍克尼创作风格发生的重大转变。1981年,霍克尼与诗人斯蒂芬·斯彭德、格雷戈里·埃文斯一同游览中国内地和香港,其间深受启发。霍克尼曾在1984年的访谈中谈到,中国书画长卷的多重视角让他意识到绘画可以同时容纳时间与空间。观者沿着画卷移动,视点随之改变,不必服从文艺复兴以来固定的单点透视。
霍克尼曾深入研究清代画家王翚的《康熙南巡图》,本次展览也展出了王翚的两幅作品,意在揭示不同视角的山水风景作品深刻地改变了霍克尼对绘画空间的理解,亦启发了他对视觉和感知的探究。这种经验后来进入他的摄影拼贴、多联画和道路景观。在70余年的创作生涯里,霍克尼一直在试探“观看”的边界:画面不是一扇静止窗口,而像一段被身体走过的路线。
吴冠中的路径几乎相反。他于1947年至1950年入读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深受欧洲现代主义作品熏陶,尤其是塞尚、梵高和马蒂斯的作品,因而启发他以独特的方式融合中国艺术传统与西方现代主义理念。回国后,吴冠中持续从江南白墙黑瓦、树木、河流与山势中提炼形式。他没有在油画和水墨之间选择一边,而是让点、线、色块和笔墨共同承担结构。风景在他笔下既能被识别,又接近抽象节奏。
如果说霍克尼是从西方绘画内部质疑单点透视,那么吴冠中则是从中国山水传统出发吸收西方构成,他们抵达的不是相同风格,而是相似问题:一张平面如何表现人在空间中持续观看的经验。
展厅中并置的作品将这种差异呈现得非常明晰。左侧吴冠中1991年创作的《滨江城市富阳》中,灰白建筑被黑线和零散色点组织成节奏;右侧霍克尼2017年创作的《尼科尔斯峡谷之三》中,道路、山坡和房屋以高饱和色彩展开。一个压低颜色、强调笔线,另一个放大颜色、扭转空间,但两者都拒绝照相式再现。
色彩选择的背后是各自的语法。霍克尼的调色盘上跳跃着加州阳光的明亮与炽烈。他崇尚浅蓝、天蓝与湖蓝,大胆地将平涂色块组合成互相镶嵌的和谐。蓝色在他笔下不是忧郁的符号,而是享受生活与热爱生命的宣言。这些饱和色彩与流动笔触,带有毕加索式的张力,在抽象色块与线条的构成中开创了全新的视觉体验。
吴冠中则用最克制的色彩达成最深刻的抒情。他的江南水乡往往笼罩在“明亮的银灰”中,温柔而含蓄。早春时节的“朦胧的、半透明的冷灰色调”将东方美学的空灵推向极致。他借鉴西方后印象派对光影的追求,融入水墨语言,在大片留白中注入红、黄、绿的彩点,让笔下的江南在浅灰底色中焕发生机。绚烂与典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却同样在调动人类视觉深处的审美直觉。
在布局与空间构造上,两人的探索也耐人寻味。霍克尼以一场彻底的透视革命,颠覆了西方自文艺复兴以来的焦点透视传统。照片拼贴创造出多焦点的画面,打破单点透视下静止刻板的视觉霸权,引导视线在画面中持续移动与转换。这种“移动焦点”的观看方式,正与吴冠中在平面中对留白与虚实的精妙处理形成精神共鸣。
吴冠中深谙中国画“笔未到意已至”的妙趣,用大面积留白让渡无限遐想的空间,通过墨色浓淡划分虚实关系,一处留白可以是天光、是水面、是心田。而霍克尼的一处多焦点可以是记忆、是凝视、是行走的时间。二者殊途同归,都在二维平面上挥洒出充满呼吸感与时间性的宇宙。
在抽象与意象之间,两位艺术家做了最自信的表达。霍克尼讲“观看之道”,即艺术中新的观看方式意味着新的感受方式。他早期受抽象表现主义熏陶,但迅速转向具象,此后始终游走其间,不愿被其中任何一种绑架,用自由无畏的姿态直接凿穿那道虚幻的壁垒。
吴冠中提出“风筝不断线”——风筝是作品,须有一线牵着作品与生活的源头。无形象便是断线风筝,“联系人民感情的千里姻缘之线断了”。这种极具东方智慧的“意象”美学,既没落入纯粹西方的形式抽象,又跳出传统笔墨的拘泥。
综观展览可以看到,“大师之眼”题眼在“眼”,它让三双眼睛对视——一双看手卷,一双看江南,一双看加州。隔着时空,他们望向世界的方式如此不同,却在某个高处相遇了。在他们抵达的地方,东西方的墙壁不复存在,只留下美——那永恒的、属于全人类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