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语法——贺丹绘画札记
“贺丹”再一次以同名个展的方式呈现其绘画探索。在这场筹备多时的展览中，不仅有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的艺术家重要节点上的代表作品，也有十余幅今年为这次展览精心准备的作品，甚至还有在运输之前才“完成”的最新创作。
贺丹的作品有很多看似荒诞的社会图景，充满着审视的视角和批判的张力，这是他独有的观看与表达方式。在2026年创作的油画《日光浴》（200×250cm）里，一群人在“围墙”中悠然地晒着日光浴。人们有躺着、走着、趴着，各种各样的形态，一副自由自在的模样。周边被灰色的围墙围了起来，不知道是“柔软地幽闭”还是被高高地“隔离墙”保护起来的安全地带，甚至会联想到“食盒”。背景是深蓝色和灰色，与泛白的日光形成强烈的对比，像是某些暗物质在画面背后较劲。这张画总让我想起弗洛伊德所说的“暗恐”：最令人不安的从来不是陌生之物，而是熟悉之物的变形。贺丹的荒诞几乎都建立在这种“熟悉”之上——他不是凭空造一个奇境，而是把一件确凿不可能的事，安放在一个确凿可信的地方。所以他的荒诞是有重量的，不轻飘、不取巧，也不靠符号的堆叠虚张声势。
这也正是他与多数学院出身的画家真正拉开距离的地方。学院的训练解决的是“如何准确地画”：骨骼、肌肉、衣纹、明暗交界线，契斯恰科夫体系能把一个人画到无可挑剔。可荒诞不服从这套正确性，它要求的是另一种更难的能力——“如何确切地画不准”。许多学院画家一辈子都在解决准确，一旦离开准确就无处落脚，于是只能画风情、画题材、画那些已经被安排好的意义。全国美展的尺幅、主题创作的确定性、完成度的伦理，都不允许“无解”；而荒诞恰恰是无解的。贺丹的手足够准，准到可以把不可能画得比可能还真——这是他可以呈现荒诞的本钱。同一双手，既画《和谐号》那样三百乘八百公分、必须交代清楚的工程场面，也画《罗马地砖》那样只有一块坑的地面。两边他都待过，所以他清楚两边的边界在哪里。
从陕北的集市出发时，人群还是他观看的对象。《驴市》《葬礼》《刮黄风》，土黄的调子、摇曳的笔触，人是乡愁的载体，也是悲悯的落脚处。2001年的《大树》是一个断点：人从场景里被抽出来，开始奔逃，开始无端地聚拢。此后，“人群”不再是他要画的东西，而成了他用来造句的东西。主语是复数，谓语是移动、围观、溃散、漂移、仰头；四十五度的俯视是句法，凭记忆的默写是词汇，那些故意留下的空白与破坏性局部是语气。德波说我们身处一个景观社会，福柯说观看本身就是权力——贺丹的画面恰好是这两者的交叉点：看与被看被拉平到同一高度，人群既是景观，又是观看景观的人。他相信“一切重要的事件都始于群体”，这句话听上去像社会学判断，其实是语法判断——他真的相信，人群的行为可以被组织成句子。
于是就有了那些场面：《大飞机》里，A380的机腹之下，人小得像碎屑，工业文明的崇高感与人的微不足道同时成立；《红旗》二百乘六百公分，一整条街的红旗，是六十年代人共有的身体记忆；《人山人海》源自1999年巴黎的那次日全食，天光被吞掉的一瞬，所有人仰起头；《罗马地砖》借用西方宫廷的黑白地砖——奢华的符号，中间一个坑，走过去的人都要隐隐作痛。这些画有一个共同的构造：场面完全可信，逻辑完全不成立。而批判真正发生的地方，正在这“可信的不成立”之中。
他不是在控诉。控诉需要坏人，而他的画里没有坏人，只有“人一多就变了”的那个瞬间。巴赫金把狂欢看作对秩序的暂时悬置，贺丹画的却是狂欢之后的失语：锣鼓停了，人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里去。这种批判因此比讽刺更难受，因为它不提供一个可以站过去的立场——你只能认领。他自己也认领：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里，常常有一个是他，神情动作各不相同，也在抬头，也在尴尬，也在茫然。超然局外，又深陷其中，这八个字几乎可以概括他全部的分寸。《我们发现美洲》是个好例子。一船兴高采烈的人，被不少观众读成难民，他偏要纠正：不是难民，是一群要去跟美国对接的人。这个误读本身就成了作品的一部分——荒诞不只发生在画里，也发生在看画的人身上。
晚近几年，他的场面在收。人物少了，光变得不期而遇，人与人不相视，三五成群，相聚无由。《海魂衫》《远去的声音》《夜行》里，那种宏大的社会象征退成了背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私密的不安。他自己解释过这次退守：蜂群、蚁群那一批过于形式化、装饰化，撑不起一个时代的秘密，于是他又回到了人。这是诚实的自我修正，但代价也在那里——人群用了三十年，符号会自己长成风格。
我常常想，一个画家要有多好的手，才敢把手藏起来；要有多确定的判断，才敢让画面不下结论。学院给了他手，时代给了他问题，巴黎给了他距离，陕北给了他记忆。四样东西凑在一处，才有了这样一批画：尺幅是纪念碑的，语法是民间的，情绪是黑色的，结论是没有的。愿每一个走进展厅的人，在这片人山人海里，先认出那个最像自己的人，再想一想：他为什么站在那儿。
（文/陈瑞来源：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
展览信息
“贺丹”
学术主持：刘伟冬
艺术总监：李小山
策展人：陈瑞、杨西
主办：南京艺术学院、西安美术学院、中国油画学会
协办：陕西省当代油画学会、西安美术学院当代绘画研究所、南京艺术学院当代美术研究所、意景生态环境科技有限公司
承办：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
开幕时间：2026年11月14日15:00
展览时间：2026年11月11日至12月5日
展览地点：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3号展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