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的上海书展上,《书画鉴定十论》的几百本样书迅速售罄,口碑直接出圈。此书凝结着上海博物馆书画研究部主任凌利中的20年心血,他将20个古代书画鉴定的研究案例归纳为10种类型,并有理论总结,是为“十论”。全书近30万字,图片1000余张,图文并茂,内容丰富,涉及代笔、双包、无款、张冠李戴、改头换面、割配、伪跋、粉本等书画鉴定中几乎所有复杂问题,作者秉着科学求真的精神,一步步揭开书画真伪鉴定中那些秘密,还原历史真相。
书画作伪现象,古已有之。早在南北朝时期,艺术市场上就留下了“买王得羊,不失所望”的谚语(张怀瓘《书断》),意思是说王献之的众多伪作中,外甥羊欣所伪的水平最高。书画的鉴定与收藏,依托于相对成熟的艺术市场,以及特有的书画鉴定人才。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里,专门讨论了《论鉴识收藏购求阅玩》,说明这方面的需求,至少在唐代便已蓬勃兴起。明清艺术市场空前繁荣,明清艺术收藏家留下了一批书画鉴藏著录著作,也出现了一些作为收藏顾问的艺术交易人,比如吴其贞、王越石等。到晚清、民国时涌现出一些鉴定家,代表有张珩、吴湖帆等人,他们在传统书画鉴定以目验为主的基础上,做了一定的理论总结。张珩提出书画鉴定学的概念,他和吴湖帆等人共同努力推进书画鉴定学理论体系的建立。新中国成立后,古书画鉴定小组徐邦达、谢稚柳等人依据海内外鉴定实践,著书立说,使得书画鉴定学体系更加专业化。当然由于这门实践性学问的特殊性,它的近代转型并不彻底,很多问题仍然停留在经验化阶段,没有能够得到系统的理论提升。
凌利中既接受过美术学院的美术史训练,又在博物馆系统工作20余年,在钟银兰、傅熹年等老辈书画鉴定家的指导下,他在书画鉴定方面有着清醒的认识,本书自序中就谈到了几个业界共同关心的问题:一、知识不能代替审美;二、书画鉴定与美术史;三、AI无法替代书画鉴定和艺术创作。
这本书中有几个方面令人印象深刻。书里涉及顾园《〈丹山纪行图〉卷》、王蒙《丹山灜海图》、李升《淀湖送别图》三件元画,画中实景两处在浙江余姚四明的丹山,一处在上海青浦的淀山湖,作者都曾踏访。其中《〈丹山纪行图〉卷作者考》一文,最有代表性。该文对原定名为“明·顾琳《丹山纪行图》卷”的画作进行了重新考证。通过对画家行藏交谊之探赜、爬梳,认为该图出自元代画家顾园之手。凌利中根据卷后题跋、参与者诗文集和地方志,完整复现了《丹山纪行图》的三日行程。
故宫博物院藏董其昌《林和靖诗意图》和上海博物馆藏《疏树遥岑图》构图一样;台北故宫博物院藏董其昌《烟江叠嶂图》卷和上海博物馆藏《烟江叠嶂图》卷,构图一样。这两件董其昌作品的双包案,是两件俱真还是一真一伪呢?学界向有争论。凌利中的结论是:上海博物馆藏2件董作为原作母本,另2件为清初高士奇临摹本。清初高士奇以《江村销夏录》一书成就书画鉴藏家的名声。但是对于他本人能否作画,以往认识是空白的。凌利中根据研究见闻,在附录八补充了“高士奇业余画家身份的确认及其‘清吟堂摹本’之线索”,这样的新发现,值得进一步探究。
在案例二十《石涛书画真伪研究二题》中,石涛弟子石乾的作品,以往被误认为是石涛作品。限于资料,学界以往研究多就事论事。凌利中全面搜集海内外相关资料,找出石乾自用印6方,总结其书画艺术特点,做了结论性的总结。另一个新发现是揭出近代张大千伪作石涛作品时,“大千伪画、晏济元伪书”的流程,且有晏济元本人接受访谈现身说法的材料。
1999年在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围绕着《溪岸图》一画断代的争议与讨论,至今余波未了。这一事件彰显出书画鉴定学很难真正地科学化,并建立起系统的培养模式。如今业界老辈凋零,作为书画鉴定界的中坚力量,凌利中在本书中展示了新一代鉴定家的新视野、新方法,以及他个人的全新理论思考。《书画鉴定十论》一书,理论与实践并重,系统性强,堪称近年来书画鉴定学的典范性著作,对于书画鉴定学科的发展,有创新和推动的意义。对于博物馆、美术馆从业人员、美术院校师生和书画爱好者来说,也有重要的学习和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