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军号(国画) 1981年 刘仑
红色主题美术创作在广东从来不是一段孤立的插曲,它是这片土地的历史回声,也是中国现代美术语言变革的重要现场。广东美术馆近三十年的收藏,正是建立在这一地缘与艺术史的双重坐标之上。
自1997年开馆,广东美术馆逐步形成广东美术、中国近现代美术、中国当代美术、海外华人美术、国际美术五个方向的收藏与研究格局,以作品串联现当代广东美术史的主要脉络。2025年出版的《广东美术馆藏品大系1997-2023》,将20余年的积累首次系统整理为可查、可引、可再研究的资源。红色经典处在这几条轴线交汇之处——它不只是表现革命历史事件的作品集合,也提供了观察美术如何回应时代的一组方法。
广东红色美术的来路
从大革命到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广东始终是中国革命的重要舞台。东江、琼崖等革命根据地的斗争,与中央苏区形成南北呼应之势。1931年鲁迅在上海举办木刻讲习会,李桦、胡一川、黄新波、陈烟桥、赖少其等广东青年先后投身其中。与鲁迅直接交往的木刻青年中,粤籍艺术家占了三分之二,广东由此成为新兴木刻运动的又一中心。“革命策源—木刻动员—新中国美术”的脉络,构成了广东美术馆红色收藏的历史依据与学术基础。
广东美术馆红色收藏的第一块基石,是新兴木刻。美术馆系统收藏了李桦的《怒潮》组画、胡一川的《到前线去》、黄新波的《卖血后》《年青人》等作品,形成了从20世纪30年代至40年代较为完整的南方木刻序列。
新中国成立以后,广东美术的整体面貌随之改变,艺术家面对的是社会主义建设、工农兵形象、革命历史、祖国山河等一批全新题材——作品不再只是报刊上的战斗檄文,而是要进入美术馆与国家视觉体系的画卷。广东美术馆这一阶段的收藏,以汤小铭的《永不休战》、关山月的《绿色长城》、林丰俗的《公社假日》及潘鹤、唐大禧等雕塑家的革命历史题材作品为代表。这些作品证明,红色经典不是单一风格的同义词,而是在多种媒介的竞争与磨合中形成的视觉共识。
2017年举办的“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与2024年二沙岛本馆升级后推出的“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陈列展(1900-1978)”,前者是阶段性的大型梳理,后者是常态化的学术立足点,二者前后接续,构成美术馆讲述广东美术史的基本路径。
号声、送别、泥淖与雄关
在上述脉络中,长征题材居于承前启后的位置:它既是革命历史画的巅峰命题,也是精神回望最常回返的现场。广东美术馆长征主题收藏虽非大宗,却件件构成节点。
馆藏作品中,刘仑的《北上军号》展现的是红军北上抗日、战略转移之际的历史瞬间:号兵挺立于山岗,军号高举,身后是蜿蜒前行的队伍与苍茫山河。“北上”既指战略方向,亦指民族救亡的历史意志。作品在写实造型与笔墨韵律之间完成转化,是“传统笔墨表现现代生活”这一命题的具体实践。画面没有声音,但人物动态、衣纹走向与山势相互呼应,使号声仿佛有了方向。
与《北上军号》的“出发”相对,邹达清的木刻作品《送别》触及长征叙事中最易被宏大战役遮蔽的一端:一个家庭的离别。画面中央是一位即将随队出发的红军战士,他低头望向妻子怀中的婴孩,左手握住孩子的小手,妻子眉头微蹙,目光中有不舍也有隐忍。身后是整装待发的队伍,红军袖章标示着这支军队的身份与去向。这件作品没有选择千军万马的出征场面,而是把镜头收束到一位父亲、丈夫转身离家的前夕。
唐大禧的《长征·过草地》将革命意志的表现推向了极致。作品不取行军的横向延展,而聚焦战士在沼泽中相互扶持、奋力举步的瞬间:人物重心下沉,肌肉与衣褶在铜质表面形成厚重体量,把“过草地”从情节性描写提升为关于意志的纪念碑。雕塑促使观者绕行、俯视、贴近,在三维空间中感受身体的负重,让长征精神凝固在坚实的瞬间。
长征图像里,“途中”与“抵达之后”本该是同一叙事框架。郭绍纲的油画《雄关漫道》取毛泽东同志《忆秦娥·娄山关》词意,画的不是某一场战斗的复原,而是行经雄关时一代革命家的行军气度,并把娄山关的险与“迈步从头越”的词意用油画展现出来。若把目光从娄山关移到陕北的窑洞前,便是邵增虎的油画《在延安的日子》画面里几位领导人身着朴素军装围站谈笑,窑洞木窗、土黄与灰蓝的色调把气氛聚焦在日常一面——不是会议桌前,也不是指挥所里,而是战友之间一次松弛下来的交谈。这件作品接续的是长征精神落地以后,从行军回到生活的那段日子。
藏品与红色经典的再阐释
收藏的意义在于研究与传播。近年来,广东美术馆以馆藏研究展与名家个案两条路径激活红色经典:2021年的“广东省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美术作品展”以集大成式陈列,让馆藏作品在党史叙事中重新集结;2024年“激情岁月——新中国美术的转型与建构”则把红色经典放回新中国美术转型的结构性脉络中审视;美术馆同时推进廖冰兄、潘鹤、汤小铭等名家个案研究,从草图、创作稿到定稿建立完整链条。2026年参与承办“长征精神永放光芒——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美术书法摄影展”,并以馆藏经典组成“粤藏经典”单元,正是上述积累的又一次汇集。
所谓“校正”,不是替历史下结论,而是把作品放回创作现场:看草稿如何变成定稿,同一题材在不同年代如何被重新处理,展览与图录如何选择图像。从李桦、胡一川、黄新波的刀痕,到刘仑的号声、邵达的送别、唐大禧的泥塑,再到郭绍纲的雄关漫道、邵增虎的延安日常,媒介不同,问题相近:一支军队如何在绝境中保持方向?下一步,美术馆将把草稿、版本、文献与成品并置,让观众看到图像被选择、修改和确认的过程。记忆的校正,正发生在这些具体对照中。
(作者为广东美术馆典藏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