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的两项活动吸引了我：一是7月16日开幕的“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这场展览也是纪念贾科梅蒂逝世60周年的重要活动；二是9月6日为配合这场艺术大展的公教讲座——“诗如何翻译雕塑：贾科梅蒂与法国诗人”。贾科梅蒂作为20世纪最重要的西方艺术家之一，是雕塑家，也是一位诗作者。
诗人树才在《赞美贾科梅蒂》中说：雕塑就是诗，它们站在那儿，不容置疑。你问贾科梅蒂：“诗如何翻译雕塑？”他也许会回答：“不用翻译。看着我的雕塑，你们就读到诗了！我的诗都写在雕塑里了！”他可能还会纠正我们的中文翻译：“不是《行走的男人》，或者《行走的男士》，可以是《行走的人》，或者《人在走》……”这段文字也反映了贾科梅蒂的雕塑与诗的内在渊源。
贾科梅蒂的雕塑作品《行走的人》更像是他艺术创作的核心符号。当我们提起贾科梅蒂的名字时，脑海浮现更多的是“行走的人”的整体形态。这或许就是被称为艺术家代表作的典型特征之一，即作品自身蕴含意象上的“符号性”。尽管贾科梅蒂那犹如在风中瘦削高耸的雕塑“行走的人”给我留下了一种预先印象，但当我在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现场观看时，最吸引我的并不是贾科梅蒂这些雕塑作品，而是那些看似在展览中因雕塑作品映衬显得并不起眼的油画作品。
如果按照前文中所提，代表性作品中的“符号”赋予了艺术家艺术特点，那么当我们翻阅西方现代美术史时，不禁想到另一位“苹果画家”——法国画家保罗·塞尚。
如何观看“贾科梅蒂的苹果”？比如，从他的这三幅油画苹果中，你能发现什么？看上去，贾科梅蒂油画中苹果、桌面乃至背景都是凌乱的。这种凌乱源于他的笔触，线条在他的画面中是锋利的，刻画着物体的转折、边缘、彼此之间的关系，这种线的外露与色彩笔触的“放纵”，使得画面中充满了他的创作痕迹。同时，又掺杂着未完成感，犹如未完成的草图。看贾科梅蒂的苹果，总觉得好像可以一直画下去。而当我们观看塞尚的“苹果”时，例如他于1892—1894年创作的这幅油画《静物》，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从这幅画面上，我们能明显感受到塞尚在绘画过程中的思考路径。同时，当我们将塞尚画面中的未完成性与贾科梅蒂的画面放在一起时，就能明显感受到无论是塞尚还是贾科梅蒂，他们都在物体与造型间不断思考、反复描摹，想在画面上抓住创作过程中的时间与瞬息变化。 艺术是源于生活的存在，但艺术并不等同于生活。贾科梅蒂的雕塑作品，塑造的是真实存在的人的形态实体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他的雕塑作品似乎与人的本身存在之间，总有一个创作距离。而贾科梅蒂的油画苹果呢？他画布上的苹果好像都是切实存在的，但他又好像对这种真实难以把握，以至于在那些苹果上，我们总能看到他反复摹写的痕迹。贾科梅蒂说：“真实仿佛躲在一层层薄幕后面，扯去一层，又有一层，一层又一层，真实永远隔在一层薄幕后面。然而我似乎每天都接近一步。就为这缘故，我行动起来，不停息地，似乎最后我终能把握到生命的核心。”可以说，贾科梅蒂的这段自白，给他的“油画苹果”做了最好的注释。
其实，无论是塞尚的苹果还是贾科梅蒂的苹果，他们想要在画面中保留的时间性，留存在画面中的笔触痕迹，都是一种对于自身在场的呈现。若进一步说，比起油画作品的画布框住了所描绘场景的边缘，只能以二维画面反映三维空间，雕塑作品自身的三维立体形体就是一种更加具象在场的存在。这也是贾科梅蒂的雕塑与油画作品之间，所呈现的不同“在场”。
法国画家莫里斯·丹尼斯曾于1900年创作油画《致敬塞尚》，在这幅油画画面中，我们能看到一群人中间围绕的塞尚的静物油画《高脚果盘、玻璃杯和苹果》。而此刻“塞尚的苹果”也独立在场于丹尼斯构建的画面场景。
不同的事物因为不同的环境与角度而不同在场。就像贾科梅蒂的“行走的人”，他们终将走到哪里？他们又在哪里行走？他们为什么行走？我在观看贾科梅蒂的雕塑与油画时，这些疑问不禁浮现，而答案，似乎就像是一个未竟的话题，留给不同的观看者去思考。
（作者为中国美术学院社会美育学院高级研修中心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