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尹志军

作为一名艺术评论家,站在张辉远那些如同从余烬中剥离出的作品前,我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对物质本质的“夺权”。在当下的艺术生态中,评论一位青年艺术家的价值,不应只看他如何纯熟地运用传统,而应观察他如何与“工艺的惯性”保持距离。张辉远近两年的创作,展现了一个清晰的剥离过程:他不再满足于做一个火痕的“记录者”,而是通过对极端烧成条件的控制,在偶然性中嵌入某种带有叙事性的意志。这种进阶路径反映了当代陶瓷艺术的核心趋势——技艺不再是终点,而是通往观念的深水港。

(Ember Breath 余烬之息,2024,陶瓷,张辉远)

这种意志的植入,首先体现在他对于“痕迹语法”的重新书写。在自动化控温窑炉普及的效率时代,张辉远重返柴烧,本质上是一种对物质真实性的“反向抵抗”。在《Ember Breath 余烬之息》中,我们尚能看到他作为“引导者”的姿态,利用坯体造型与窑位流体动力学的博弈,去承接高温落灰的熔融,让沉郁的褐色与斑驳的铁锈红交织成一种灼热的呼吸。

(Acoustic 共鸣,2024,陶瓷,张辉远)

然而,到了《Acoustic 共鸣》,这种身体的介入变得更为强势且极具批判性。他抛弃了拉坯机的圆满,转而利用坯体半干时——那是泥土可塑性行将消失、抵抗力最强的临界点——用指尖进行大力的压迫。器身上那处略显突兀的凹痕,不是修辞性的装饰,而是指尖在泥料即将失去可塑性的瞬间强行留下的“对抗性挤压”。这种人工的“制作时间”与窑内的“烧成时间”重叠,使得他对材料的态度从顺应自然的“随缘”,进化为一种微观层面的定向干预。

(Unform 0,2024,陶瓷,张辉远)

如果说《共鸣》是温和的博弈,那么《Unform 0》则是一次对工艺禁区的决绝反叛。在传统的评价体系中,受热不均导致的局部碳化或开裂往往被视为必须剔除的“窑病”,但张辉远却反其道而行,将这种物理性的“缺陷”转译成了精神性的“符号”。他刻意追求这种“危险的临界点”,在杯体素净的表面上,诱导出一道如焦黑羽毛般坠落的裂痕,让原本致命的开裂变成了器物的脊梁。在这里,技法与观念不再是两张皮,他通过对随机性的“精准狩猎”,完成了从“手艺人”到“叙事者”的角色跨越。这是一种毁灭后的重生,他在这些所谓的“废品”中,以极致的视觉张力重塑了陶瓷的审美边界。

(The Three Realms 三界,22x16x5cm, 2023,陶瓷,张辉远)

这种叙事逻辑在《The Three Realms 三界》中进一步触及了物质属性的哲学转换。作品表面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质感冲突:一面是如鲜活血肉般温润的暗红,另一面则是如枯骨般惨白的龟裂。这种极端的视觉分裂,完全依托于其对窑内还原气氛与氧化环境的微观操控。这在陶瓷工程学上是一场硬仗,他迫使泥土在同一时空内经历“还原缩减”与“氧化重构”的剧变。这种“物质炼金术”让作品超越了视觉的惊悚,成为关于物质坍塌与重建的现场证言。泥土在火中经历的不仅是形态的改变,更是属性的转换,让器物具备了直击人心的哲学重量。

(The Wind Wove Her Longing海之思,180x150x25cm, 2024,综合材料,张辉远)

最终,张辉远的野心并未止步于器物本身,而是向着更大维度的场域转向。在大型装置《The Wind Wove Her Longing 海之思》中,他打破了陶瓷作为单一材质的局限,引入了编织纤维这种极具触感的媒介。绘有蓝色海浪与孤寂灯塔的瓷板,被粗粝、混乱的蓝色纤维强行“缝合”,这种“缝合”不仅是物理层面的连接,更是一种带有温度的“修复行为”。陶瓷关联着纪念碑式的坚硬与永恒,而手工毛线则指向日常劳作的柔软与私人记忆。尽管这种异质材料的结合目前尚带有一些生涩的拉扯感,但它展现了从“物”到“场”的野心,让陶瓷不再是陈列的对象,而成为了引导观众步入历史深处的记忆碎片。

然而,作为深度的批判者,我也在张辉远的作品中读到了一种“过度的自觉”。他在微观战场上的物质夺权固然硬核,但在某些瞬间,那种“干预”的痕迹显得过于直白,甚至带着一种唯恐观者看不懂的焦虑。当艺术家的意志完全覆盖了材料的自然呼吸时,作品有时会陷入一种紧绷的闭环。在未来的发展中,张辉远不应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对材料进行“外科手术”的叙事者,而应尝试从“对抗物质”走向“容纳虚空”。他最值得肯定的地方在于,他从不玩弄廉价的词藻,所有的隐喻都扎根于对火、土、温标的极致掌控;但他也需要警惕,莫让技法成为了观念的囚笼。在火、土与时间的缝隙中,他正将手艺推向思想的悬崖边,而真正的跨越,或许在于学会在下一次窑火燃起之前,给他的“意志”松绑,让泥土在他日益纯熟的技术丛林里,重新获得一种不受控的、野性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