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星
澳門藝術博物館自二零零四年起，持續推出年度明清書畫專題展，累計逾二十項。本年度“浮華清影——清代廣東繪畫展”，可謂對近三百年嶺南畫史的一次巡禮。策展人朱萬章以山水、花鳥、人物三科，依早、中、晚三期，梳理畫風演變與藝風革新，呈現嶺南繪畫階段特徵、時代氣韻，以至審美遞變，令觀者得以把握廣東繪畫演進軌跡。
綜觀是次展覽，特點有三。
其一，館際交流，在弘揚中華文化上形成合力。以往藝博館曾舉辦館藏廣東繪畫展，本次引入粵港重要典藏。特展一百三十六件套作品，藝博館館藏九十八件，其餘三十八件借展自廣東省博物館、廣州藝術博物院、香港藝術館，整合區域藝術遺產，使嶺南藝術圖景更加完整。
其二，展品串聯清代廣東畫史關鍵人物，融入地域風貌與個人筆意。展覽時序跨明末清初至清末民初，雖非通史式鋪陳，卻不乏代表性作品。明遺民張穆畫馬，神骨凜然，氣格高古。同代楊昌文，擅畫蘭，傳世作品稀少，畫史記載簡略。今展其蘭花圖卷，乃致秀水朱彝尊者，足見交遊之廣。乾嘉之世，黎簡以紅棉入畫，寫盡嶺南春色。道咸年間蘇六朋、蘇仁山取材市井民生、仙佛典故，筆樸意真，饒具嶺南民間生活氣象。展品大有可觀。
其三，印證粵港澳人文同源，地域文化一脈相承。三地同屬廣府文化，居民同聲同氣，風俗相通。是次聯展以實物為證，具體呈現嶺南地域文化的傳承發展脈絡。
本次展覽對清代廣東畫史的梳理闡釋頗具價值，然而，若僅從筆法、風格、流派論藝，尚不足以涵蓋作品背後的社會意義。本文跳出純粹美術評析視角，以參展五十四位畫家的籍貫、活動軌跡為切入，結合清代區域經濟、地方文教，探討大灣區範圍內藝文興替與經濟盛衰的內在關聯。
本次參展畫家數量，約佔《嶺南畫徵略》著錄人數十分之一，且皆為公立館藏精品，足以作為觀察清代嶺南藝壇地域分布的有效樣本，藉以勾勒珠三角清代藝文發展的整體面貌。
以當代行政區域對照，本次參展畫家的地域集中特徵尤為明顯。
廣州，清代為廣州府，轄地包括舊番禺縣，番禺作者計共二十人，為嶺南藝文薈萃之地。明末清初楊昌文、康乾年間汪後來，皆一時名彥。清中葉張維屏、何翀以文名畫名馳譽嶺南。道咸以降，番禺畫壇益趨鼎盛，陳璞山水蒼潤清雅。居巢、居廉專寫南國花鳥草蟲，創立撞水撞粉獨特技法，開後世嶺南畫派先聲。晚清番禺畫人多承二居餘緒，兼之清初、清中期大汕、德堃等方外畫家卓錫五羊，令廣州畫壇兼容南北，雅俗共賞。
佛山，清代屬廣州府南海縣佛山鎮，今涵舊南海、順德兩地，為清代廣東藝術重鎮。本次南海籍畫家七人、順德籍十二人，合計十九人。南海畫風多樣，明末清初釋深度山水遠宗吳門，近法沈周。嘉道年間謝蘭生、吳榮光仕隱文行，望重鄉邦；招子庸蘆蟹清逸天成，熊景星山水重墨古厚，各有所詣。順德黎簡工詩文書畫，足不逾嶺而名滿天下，張錦芳與之齊名；郭適、梁藹如諸家亦各擅勝場。蘇六朋、蘇仁山筆寫市井百態，質樸生動，開嶺南平民繪畫一路。
東莞，清代東莞縣，本次展覽作者僅明遺民張穆一人。張穆工詩畫，尤擅畫馬，借物詠懷，筆下駿驥氣度超然。惟館藏取捨有限，單一個案尚不足以概括東莞畫壇全貌。
中山，清代為香山縣，轄今中山、珠海、澳門地域，本次作者五人，皆屬香山邑城。跨歷晚明至清中晚期。晚明伍瑞隆、清初李果吉開其先，清中後期黃培芳、鮑俊、蔣蓮續其緒，延續香山數代藝文傳統。
江門，轄地含清代新會縣。新會始為郡，距今逾一千六百年，歷史悠久。是次展覽新會作者四人，以明遺民高儼為起始，嘉道間羅天池為"粵東四家"之一，與黎簡、謝蘭生、張如芝並稱；李魁山水氣勢沉厚。鄭績著《夢幻居畫學簡明》，為嶺南少有的畫學理論著作。
肇慶高要，作者僅何瑗玉一人，清代為肇慶府高要縣。何氏兼擅書畫創作與金石鑑藏，為晚清嶺南藝壇聞人。
由展覽數據可見，清代廣府藝文重心，高度集中於南番順一帶，本次作者合計三十九人，佔比約七成二。清代廣州府疆域較闊，統攝南番順、東莞、香山、新會、新安諸地，本次廣州府作者四十九人，整體佔比近九成一，足證今日大灣區，自古即為嶺南藝文重鎮，南方畫壇淵藪。
長年以來，廣州憑省會建制，文教敷揚，加上繁盛商貿環境，成為嶺南文士往來、聚居、鬻藝之所，帶動佛山及周邊州邑藝文同步興盛。外省風雅、方外僧流南下傳藝弘法，亦多以廣州為駐足交流之地。
粵東、粵西邊海，本次展覽有作者四人。清初潮州黃璧、陳瓊，道咸雷州陳喬森，晚清海陽鄭潤，雖樣本不多，卻足以反映嶺南濱海地域獨特的文化氣質。濱海之地依托港口貿易、僑旅往來，接連閩瓊、通聯南洋，風氣開闊，與嶺內藝文風貌互為補益。
清代嶺南藝文格局的成型，深植於廣州獨特的對外經貿環境。
康熙二十三年，廷諭海禁放開，翌年設立粵海關。乾隆二十二年，實施一口通商，全國西洋貿易盡歸廣州辦理。十三行外貿因而發展旺盛，帶動珠三角市鎮繁榮，絲、茶、瓷器源源外銷，海外銀圓、洋貨與域外風氣陸續傳入。水路輻輳，人流薈集，宗族重學，書院林立，書畫鑑藏藝文雅集之風隨之蔚起。
藝文關係文教。據《明清進士題名碑錄索引》所載，清代廣東文科進士逾千人，廣州府佔近六成，多集中於南番順，其餘依次為新會、東莞、香山、三水、新安諸縣。舉人分布趨勢與進士大致吻合。可見商業興盛、人口密集之地，文教往往昌明，藝術人才亦更為集中。當然，一地藝文興衰亦受社會風氣影響，但經濟必為其要，這點決無可疑。
清代廣府文化素以開闢見長。以廣州為樞紐，東接潮汕僑鄉，西連雷瓊濱海，南倚港澳，溝通南洋與歐西。潮汕僑民往來海外，帶動審美與技藝跨地域流傳。雷瓊港口地勢獨特，為中外經貿文化往來的重要驛站。濱海畫人雖較少參與廣州藝壇，卻依托海洋商貿帶動藝文，與省垣文人群體長年往還互通。東南亞留存的潮汕僑界書畫與舊藏，正是這條海上文化脈絡綿延不絕的實證。
由此可見，大灣區文化自成型之初，便非封閉的本土文化，而是海洋貿易、人口流動、文人交遊共同塑造的開放性文化樣態。廣州提供學術、人才與市場，承托根基，濱海地域拓延域外視野，港澳中西交融，此一歷史格局，與今日大灣區多元協作的發展脈絡前後相續。
縱觀歷代畫史，區域經濟榮枯，往往與藝文興替相隨。康乾之世，揚州畫壇鼎盛，皆因兩淮鹽商財力殷厚，朝野瀰漫尚雅之風。清末京滬藝文並盛，源於都城文化積累與通商口岸開放便利。清代中晚期廣州藝壇名家輩出，同樣得益於十三行外貿之利與珠三角市鎮經濟繁榮，為二蘇、二居諸家扶植革新畫風提供沃土。反觀清代新安、香山澳一帶濱海邊地，產業單薄，文教未盛，難以孕育成熟的本土畫壇與標誌性碩學文人。
比對是次展覽畫家籍貫分布與清代科第數據，可見清晰對應關係：藝人薈萃之地，多為科舉文教興旺之區；藝文淺弱貧乏之處，往往亦是文教未昌之地。地方藝文風氣的興起，必依托穩厚的社會經濟為基礎。
古今映照，今日港澳得以成為國際文化交流窗口，除了服務國家所需，正在於經濟活躍，對外通達，文藝市場多樣。清代南番順以經貿文教滋養藝林，當代港澳以獨特地區定位與開放環境承辦高端藝文盛事，雖異代不同時，但“人傑地靈”必以“物華天寶”為先決條件，足見經濟繁榮，常為文化藝術發展的內在需要，這一歷史規律古今如一。
梳理清代藝文與地域興衰的歷史，可為今日大灣區人文建設帶來若干啟示。
第一，區域文化相融，根植於長期經濟往來。清代嶺南藝風繁茂多樣，建立在全區域商貿互通的基礎之上。今日灣區人文凝聚，一時活動堆疊，只能營造氣氛，長遠發展，仍在產業相聯、人流相通、市場相融，經濟聯繫愈密，文化情致愈深。清代新安，新時代深圳，變化不可謂不巨大。深圳亦是先奠經濟根基，再滋養文化；而文化發展，反過來成為經濟高質量持續發展的內生動力，可為典型例證。
第二，灣區向來呈中心帶動，多地共生的發展格局。清代廣州府長期輻照四方，潮汕僑風、雷瓊海韻、港澳中西交融之氣，皆為嶺南文化的重要構成。今日建設，仍宜各展所長，錯位發展，彼此成就。
第三，開放包容，是嶺南文化歷久不變的傳統。從清代一口通商的對外開放，到近代僑鄉文化回流，嶺南藝文常在中外交流之中自我更新。居廉撞水撞粉技法的突破，十香園園居營造兼融西洋審美細節，皆可見濱海視野帶來的藝術革新。今日灣區人文建設，亦當延續開放傳統，接納全球藝文資源，堅持文明互鑒，濯古來新。
第四，產業多態，是文藝長存久興的根基。清代香山縣人文在邑城，香山澳（今澳門）是洋人外商聚居口岸，二者同隸一縣，而文化脈絡各異。香山澳華洋雜處，故文教亦如其體，別為一格。清中前期雖中外貿易繁盛，但產業結構單一。今日澳門仍存在產業結構單一的短板，一定程度上制約文化市場生長與人才養成。推動產業適度多元，豐富民生業態，方能涵養多元審美，活躍本土文藝。這是清代嶺南畫史給予澳門的真切經驗。
是次“浮華清影”展覽，以五十四位清代畫家為觀察樣本，由個人筆意、群體風貌，折射清代粵地經濟地理、文教格局與海洋經貿網絡的基本面貌。
視覺即文化，文化即視野。跳出單純的技法與風格評析，這次展覽所呈現的，就不只是一段嶺南畫史，一些筆墨技巧，而是大灣區作為開放經濟文化共同體的歷史原型。這，或許正是本次展覽我們最應該看到的內容。
浮華清影——清代廣東繪畫展
指導單位：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
主辦單位：澳門藝術博物館、廣東省博物館（廣州魯迅紀念館）、廣州藝術博物院（廣州美術館）
支持單位：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康樂及文化事務署香港藝術館
展覽日期：即日起至2026年11月2日
展覽地點：澳門藝術博物館四樓展廳
公眾導賞：（粵語）星期六、（普通話）星期日及公眾假期下午3時至4時
查 詢：（853）8791 9814
網 址： www.MAM.gov.mo
